自己満足だよ。

夢擬き

做了梦。

在夜里的街道走着,街上是空无一人。明明知道这种时候不可能有人会出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明白一件事。

周围的寂静,是死亡的气息。

不远处倒着一名女子。

非救助她不可,我跑着接近她。但在离她还有几步之处,便因恐惧而停下。

正在吞噬她的,是黑暗。大口大口地,嘎吱嘎吱地,黑暗饕餮着”人形“。没有残骸,没有血液,黑暗留下的是空虚的”无“。

想转身逃跑,但已经失去力气。

然后,下一个被吞噬的是“我”——


从噩梦中醒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进室内。远处传来小鸟的鸣叫声。

睁开眼睛,迎来的是一如既往的“日常”。不过,或许对于我来说,是非日常也说不定。

这里是2004年的冬木市。

是我可喜可贺地,成为人类刚满一个月的纪念日。


虽然圣杯战争已经结束,但御主——马里斯比利,还需要完成后续处理的手续。与忙碌的他相对,我则是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生活使我过意不去,因此也询问过御主是否能让我帮忙工作,但被他婉拒了。

“你不是想体验人类的生活吗?如今便是最好的机会。多出去走走,看看人类社会的样子,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吧。以及,不要叫我御主。叫我马里斯比利吧,吾友。”

被这么说了。

难以谢绝他的好意,因此在这些日子,城里多了一个到处闲逛的外国男人。奇妙的是,在这远东的偏僻小城,人们并未对我加以侧目,也多亏这一点,我得以自由地欣赏这个城市。

在经过街角之时,我留意到这里新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不,也许并不是新开的,可能只是因为之前我专注于圣杯战争而未能注意到这里的细节而已吧。

 如果是平时,我会尽量减少与当地居民的接触,但不知是否因为噩梦让我产生的些许不安,鬼使神差地,我走进这家花店。

“欢迎光临!”

迎接我的店员是一名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大约16,7岁,也许是打工的高中生。色彩明亮的头发在一侧扎成马尾,在这个时代来说是少见的发型。她热情地迎上来,眼神里透着快活的神色。

“啊……那个。”我有点张口结舌。我性格内向,不擅长应付这种热情的店员。

“啊,太好了,你会说日语吧!我的外语不好,店长又不在这里,看到外国人进来,我还很紧张……”女孩露出可爱的笑容。

多亏她,我的紧张也消散了。

“是想为自己买花还是送人呢?”

“因为最近有很多空闲,我想试试看自己种花打发时间。有什么推荐的吗?”我诚实地说。

“咦!”少女惊讶地捂住嘴。然后,可能是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她又低头道歉。

“对不起!来买盆栽的顾客,年纪都比较大……像是您这样的年轻人真的很少!所以我有点吃惊。”

我摆着手说没关系,她松了一口气,摸摸自己的胸口。

“但是,这下就烦恼了。我还以为客人您是要买花送女朋友的呢!如果是送给女孩子的花,我倒比较有发言权,可是用来种植的花,我就没那么熟悉了,店长又不在。”

“女朋友什么的,我没有啦。”我苦笑着说。

“真的吗?但是您看起来很受欢迎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您看看这个怎么样吧!”

少女钻进柜台后面,从架子下费力地翻找着什么。没过多久,她拿出一把像是发芽的洋葱一样的叶子。

“咦?我是说想种花……”

“啊,这么看看不出来吧!其实这是洋水仙。开出来的花是黄色的,很可爱的!”

少女指指身旁白色的水仙花。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不过,不像水仙看起来有点朴素。送朋友,或者恋人什么的都可以,有时候亲朋好友搬家就会送这种花道贺,因为花语里有‘新的开始’的意思。养起来也很简单,用土或者用水养都是可以的。养时如果发生什么问题,还可以来找我们店长,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一般都可以解决!啊,对不起,都是我一个人在说,您还没决定吧……”

我摆摆手。

“没关系。新的开始……吗。”

我从少女手里接过花球,掂了掂。

“那么就这个吧。”

在我结帐,少女把花球和养花工具包好的同时,外面打起了雷,不一会就下起小雨。我看着外面的雨皱起眉头。

也并不是无法出门的地步,但是如果从这里回到住处还是会湿透。干脆用外套遮住头跑回去吧——就在我如此决定的同时。

“等一下,在这里坐一会避避雨吧!”少女在我身后喊道。

“但是,这样多不好意思……”我犹豫地说。

“不要小看这时候的雨,天气这么冷,万一感冒了就糟了!来陪我聊聊天吧,我一个人看店,很无聊的。”

不由分说地,少女把我拉回店内坐下。狭窄的门面,坐下两个人就不剩什么空间了。

“要是有别的客人来,不就影响你们的生意了。”我苦笑着说。

“反正又下了雨,不会有人来的。”少女笃定地说。“要喝什么吗?我这里有热茶。”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我敌不过少女的气势,只好如此说道。


“说起来,到这种偏僻的小城,是有什么事呢?这里的外国人意外地多,我总是很好奇这一点。啊,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就当作我没有问过。”花店少女一边向纸杯里注入热水,一边说道。

“没关系。”我挑选着半真半假的措辞,“朋友因为工作到这里出差,我则是他的助手。”

“是吗?原来这里有这么多与外国相关的工作啊……”少女“原来如此”地点着头,“跑这么远来出差,工作应该很忙吧?把你留下来,是不是我多余地操心了呢……”

“没有没有。”我摆着手说,“工作已经结束了,现在就跟休假差不多。不过,休假结束之后,应该就会开始忙了。”

“也对,趁这期间养养花也好。”少女点头说道,“不过,朋友又是工作上的伙伴,听起来真不错。像是我们店长,就只顾着使唤我。”

“也只是一时的。”我说,“接下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工作了。”

“是这样吗?独自一个人的工作,听起来会辛苦……”

“是会很辛苦。但是,只要坚持一阵子,将来我就会跟一个人相遇,然后,那个人会帮上我很大的忙。我所做的工作就是为了这些。那个人将会是我很重要的人。”

“明明没有遇到,却是很重要的人?好奇怪哦。”

听到女孩这么说,我心里一紧。她一定比看上去还要敏锐,我刚才是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但是……”她接着说,“明明没有遇到,却能被你当成重要的人。那个人,一定非常幸福。”

她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但是不知为何,我却能察觉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十分地寂寞。


雨停了,我与少女道了别,踏上回住处的路。

空气里还留着冬天的气息,但刚刚下的是今年第一场雨。天色已晚,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发出柔和的金光,气数已尽的雨云染上明暗相间的橙红色,像是画廊里摆着的油画。空气前所未有地清新。被小雨润湿的街道已经半干,行人渐渐多起来。从远处飘来花的香气。

啊,世界是,如此美丽——

在这么想着的同时,世界突然陷入静寂。或许是我的错觉。行人仍在身边有说有笑,夕阳仍然是温柔的金红色,只是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色彩、味道和声音。仿佛世界只有我独自一人。

错了。

不知何时眼前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白色的长袍。虹色的长发。握着如身高一般长的魔杖。还有最显眼的,他脚下盛开的花。

没有一个行人注意到他,全部如同视而不见一般,如同平静的生活毫无改变一般,走过这条街道。注意到他的只有我一人。

对了。冬天刚过,还不到花儿盛开的季节。那么,花香的来源,就只有——

“你是……谁?”

不由得问了。然而一开口便感到前所未有的重压。喉咙如同灌了铅块一般,光是说出这几个字便耗尽一生的力气。双脚无法移动,手心里渗出冷汗。

“果然不记得我的事啊,罗马尼·阿基曼。”

他开了口。端整的脸上毫无表情,紫水晶一般的瞳孔里透着冷酷。平板无波的语气里,只有最后几个字听起来犹如讽刺。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想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全身仿佛被冻住。啊啊。我知道了。压迫全身的,是杀气。身体在发出警告,哪怕移动一毫米,就会被杀——

“——林”

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声音很快变得清晰。

“梅林——”

声音似乎是个少女。感觉自己曾经听过这个声音,但回想不起来那是谁。

还没回过神来,身上的重压就消失了。

眨眼之间,面前的男人无影无踪。街道的喧嚣、夕阳的颜色如洪水一般再度回到我的认知,只有晚风卷起的花瓣清楚地告诉自己,刚才并不是幻觉。

“真是可悲——”

在男人消失之前,似乎听到他说出了这句话。


※       ※       ※


又做了梦。

还是深夜的街道,还是一片死亡的寂静。

与上次不同的是,吞噬一切的黑影是“我”。

闻到了生命的味道。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温暖血液流动的声音。看到了独自行走的背影。

我静静地接近那个人类。

啊啊,如此简单轻易地,那个人就落入了我的陷阱——如同被蟒蛇捕食的雏鸟。

生命力在流逝。不补充的话就只有“死”。

不想死,好想活下去,好想吞噬,不要杀了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从梦中醒来。心跳得如擂鼓一般,汗湿透了睡衣。

“那是什么?”

声音空洞地回荡在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抬起手,确认自己的手掌。

没关系的,我是人类。心脏在好好地跳动,胸口在正常地起伏。血液正常地传递到四肢。

没错,那一定是噩梦。杀了人的,一定不是我——

用力止住自己的颤抖。

环视房间,看到了窗台上水仙花枯黄的叶子。


“真是不好意思!”少女低头向我道歉。

“不,别这样……也许是我哪里搞错了,毕竟是第一次养。”我慌忙解释。

“但是,没有跟客人好好地解释注意事项,还是我们的责任……”

少女内疚地说。

“没关系,也许是我没有听清。”我说,“这个样子还有办法吗?”

“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正巧今天店长在店里。让我问问他吧!”少女回身向店内喊道:“店长!”

“怎么了吗?”

从花店里走出一个男人,穿着园艺专用的围裙,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随意束在脑后的白色长发和紫色瞳孔暗示了他的西方血统,然而这样的相貌,在西方也算得上显眼。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紫色的……瞳孔。

不安从心底慢慢升起。

是在哪里见过的颜色——不行,想不起来。

“好了,店长,不要这样盯着顾客打量,很失礼——快点看看这盆水仙到底怎么了。”少女催促道。

被称作店长的男人蹲下身,仔细观察水仙。他摸了摸泛黄的叶子,然后抬起头说:“这个样子,怕是不行了。”

“咦,怎么会……”

少女惊讶地捂住嘴。

“——在别处是这样。不过在本店的话,或许还有办法。”

男人露出迷人的笑容。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能请您等一下吗?”


店长拿着水仙花走进店内,留下外面的我和少女。

“抱歉,你可以坐在这边等……”

少女取出一个凳子,拍了拍灰尘。

“本来是放花盆用的,不过坐人也可以。”

“你不坐吗?”

“我就不必了,还在剪今天的鲜切花呢,剪完了还要准备包装和丝带,花瓶换水也还没搞定……店长真是的,扔给我一堆活儿,自己净偷懒。”

她捶了捶腰,又开始摆弄花儿。

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不禁问:

“明明这么累,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工呢?”

“咦?这个吗……”

我问出这个问题,她显得有些意外,措辞也变得模糊。

“抱歉,女孩子的秘密一定很多吧,是我唐突了。”

“嗯,对呢,是女孩子的秘密呢,啊哈哈……哎呀!”

她叫出声来,手里刚剪下来的蔷薇花落到地上。我赶紧跑到她身边。

“是刺到手了吗?快给我看看。”

“没关系,没关系啦!在花店被刺到是常有的事啦!真的没事……”她慌张地说。

“不可以大意,如果伤口深的话,会变成破伤风,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我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纤细的指尖渗出血滴,我松了一口气,伤口不深。

在刚获得这副身体的时候,我因为不习惯力气的轻重,经常弄伤自己,所以身上带着创可贴。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差不多解决,但是不再使用的创可贴还留在我的衣兜里,在这时竟然派上了用场。我掏出创可贴,小心帮她贴上。

“谢谢你。”

“不用谢,就当是还你上次让我避雨的人情。”

“你好细心。”她顿了一下,后半句话的声音简直小到听不清。“简直就像是,医生。”

“是吗?其实我还在因为未来烦恼。要不就去做个医生吧。”我开玩笑地说。“这样就可以了,不过还是跟你店长说一声,不要让你干沾水的活儿——”

然后我才发现她在发呆。

“那个,店员小姐?”

我小心翼翼地叫她,她像是吓了一大跳,迅速收回手。

“对,对了,都这么半天了店长还没搞定,该不会是在偷懒吧,我去催一催他!”

少女逃也似地跑进花店,留下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店长拿回来的水仙花,看起来有生气了许多。短短的时间不知道做了什么才能这么有效,我产生了“不愧是专业人士”的感慨。

“不过,这样也不能保证完全痊愈,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就只能帮您换另一种花了。”店长说。

其实光是看到恢复生气的水仙花我就已经很感激。我谢过店长,小心地把水仙花带回家,决定这次一定要更小心地对待它。


※      ※      ※


又是,那个梦。

黑影徘徊在夜晚的街道。

我远远地,在高处俯瞰着这场景,因此知道这是梦。

明明已经没有生物会在夜晚出没了的——但是黑影徒劳无功地寻找着。

不进食就会饿死。这是世间通用的公理。

黑影拼命地寻找着活物的踪迹。

啊啊,找到了——

一名少女伫立在深夜的街道。黑影隐藏着气息接近她,可是,还是被她察觉了吗,她慢慢地回头。

住手,不要,停下,快住手——

看到她的长相,我突然发出无声的呐喊。

梦中的我,无法张开嘴,也没有声带。

所以,再怎么拼命,也无法发出丝毫声音。

那是我见过的脸。

只是装束和表情与白天不同。

她一定是看到了黑影,但是并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也没有要逃跑的气息。

“Gandr!”

少女的声音响彻夜空。从指尖发射出的魔弹轻易地击中黑影。

——怎么会这样。

瞬间如同被拉入冰冷的海底。好重,好难受,无法呼吸——

明明在远处俯瞰的我的意识,一瞬间便被拉入黑影的身体。

不对,我

喉咙仿佛被掐紧。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模糊的视野,隐约看见少女接近我的脚步。

不想死

不想死

像是回应着我的祈祷一般,手指听从了我的命令。接着是身体。

是的,我知道。

想要不被杀死,就必须在此之前消灭敌人——

趁她以为困住对手而犹豫的时候。

只一击,我的手腕便化为黑影,穿透了她。

鲜明的,血与肉的触感。人体的温度。活物特有的生命气息。

她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

美味的食物,完成了。

“……啊”

然而我却如坠冰窟。

“……啊啊”

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啪嗒,啪嗒地,鲜血从指尖滴落。

“……我,做了什么?”

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在空旷的街道回荡。


——然后,早晨再度来临。


※ ※ ※


“笨蛋梅林,很疼的啊!”

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好歹也救了你一命,御主。还以为能听到一句感谢呢。”

“感觉就跟死掉了差不多呢真是谢谢了!”

御主鼓起嘴。她一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罢了。

“因为拖太久了。‘这个’得尽快解决才行。”

梅林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这里还能撑多久?”

“视情况而定。但这不是重点。虽然放着不管也会自灭,但吞噬的范围就不是现在可比了。”

梅林夸张地叹口气。

“一开始只需要植物,动物,后来是人。如果任其发展,最后可能拖一城一国陪葬。”


活在这里的人,并非名为罗玛尼的男人。并非人类,甚至并非生命。

魔神柱“活下去”的本能与对所罗门“拯救人类”意志的憧憬。

扭曲时空而形成的小小特异点。

甚至不存在实体,单纯地“活着”也必须从外界吸取生命力的存在。

在目力所及的未来便会招致自我的灭亡。


“嗯,我知道了,梅林。”

御主略带苦涩地笑了。这样的笑容,与她的年龄真不相称。看到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此后发生的事总不会合乎人们的期望,梅林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但是,梅林,能再陪我一阵子吗?”

千年的生命未曾教会梅林如何对这笑容说不。

“当然,御主,如果这是你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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